
吴林法
73年前,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进入浙江,在龙泉宝溪乡溪头村打响入浙第一枪,拉开了挺进师在龙泉开展游击斗争的序幕。龙泉人民在三年艰苦卓越的游击战争中表现出了不折不挠的英勇气概,书写了中国红色斗争史上的重要篇章。7月4日,炎炎烈日下,我们的寻访团来到了龙泉,寻访生活在莽莽群山里的红军失散人员。
吴林法:
小腿肚里绑着“鸡毛信”
龙泉市锦溪镇黄永村的吴林法老人今年89岁,16岁参加红军,19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党龄整整70年了。
1935年5月,红军挺进师第二纵队由孟宗平、李重才、洪家云等率领,出其不意,折经福建松溪县境,越龙浦公路,到达龙泉山溪,袭击浦城党溪之敌,歼灭县保安队一个分队,进抵毛垟,在毛垟建立了秘密贫农团和游击队,并建立了党小组。
时年16岁的吴林法就是在这时候加入到红军队伍的。在红军到来之前,吴林法是一个人守着破房子过日子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改嫁了,他变成了孤儿,打小起就学会了独立生存,靠自己种玉米、番薯养活自己。红军到来之后,他的房子就成了红军的一个落脚点。
红军在锦溪一带活动时,机智勇敢的吴林法常为红军买米买菜,兼而送信,所有这些都是秘密地进行的,整个黄永村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16岁的小毛孩身上竟也负着这样重要的使命。虽然当时村里不止他一个人为红军做事,但彼此都是保密的,都是跟“上头”单线联系的,相互之间谁也不知道谁。当时,买米买菜都要到15公里外的岭根村去买,他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钻出门板悄悄地出了村子,因为这时候路上的人最少,也相对安全。
住他家里的红军人数并不多,少至1人多至3人,他们从不说自己的姓名,但是一来二往,吴林法就知道了经常单独来的一个人名叫钟日秀,是红军的一个重要领导。在吴林法的记忆中,钟日秀是一个长得瘦小精干的男人,会讲龙泉话,每次都是夜里来,白天就在他家住,哪儿也不去。但只要他一出现,吴林法就知道准有重要的任务要自己去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送信。他要把钟日秀交给他的信送出去,这些信一般是送到驻扎在另一个山头的红军的。当时红军在这一带活动很频繁,各个山头都驻扎有红军队伍。虽说只是把信送到一个最近的山头,但要走起来没有半天可不行,而且随时都可能遭遇到国民党的军队。为了逃过国民党兵的盘问,他把信绑在了小腿肚子上,两个小腿都扎上绷带,装作是去山上种玉米。他这一招很管用,竟然屡屡躲过国民党兵的盘查。
虽然他因为岁数小还不到入党的年龄,但钟日秀已经把他当成了党的地下工作者来看待。有一次,红军地下党在他家开完会,他就连夜把印好的标语挨家挨户贴到农户的门上去。第二天,村里的老百姓看到自家门上贴的标语,就交头接耳地议论昨晚肯定有红军来过了,他也不吱声,装不知道。
除钟日秀以外,还有一个红军首领宣恩金也常来他家。吴林法对宣恩金的印象是:长得比较高大,人很和气,喜欢抽旱烟。
后来形势紧张了,红军就不再在他家里住了,住到了后面山上的棚子里。他就躲开别人的视线上山给红军送饭送菜。
1938年1月,他在钟日秀的介绍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两个月之后,红军从龙泉撤离,而他留在了家乡,继续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贡献。
而今的他带着无限的感慨依然平静地生活在岭根村。老人育有二男二女,但他最喜欢和住岭根村的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因为从小儿子家望出去,前面就是一大片蜿蜒秀丽的群山,他能从这些地方看到逝去了的岁月,看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斗争。孝顺的儿媳妇为了公公的安全,在门口走廊边做了铁栏杆,让公公可以扶着栏杆远眺,身心得到舒展。

范家根
范家根:
给张麒麟送了一个月的饭
龙泉市住龙镇西坑村,距离龙泉市区约63公里,这里已经和福建省毗邻了。
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位88岁的红军失散人员范家根。范家根老人身体还非常硬朗,走起路来步履稳健,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还能用普通话和我们交流。
他告诉我们,70多年来,他心中一直珍藏着那段红色的记忆。
1935年到1938年初,红军挺进师在龙泉、遂昌、松阳一带活动,深处大山的西坑村是红军活动相当频繁的一个地方。浙西南特委张麒麟就在村子紧靠的西岩山上住了一个月之久。西岩山上有一寺庙,谓天心寺,其遗迹至今仍保存着。张麒麟就住在这个天心寺里,一日三餐都是范家根和几位村民轮流着送上去的。范家根时年只有十五六岁,聪明机灵的他被张麒麟看好,经常让他送一些重要的信件。
张麒麟在天心寺里的工作就是发动当地农民开展打土豪分田地运动。范家根在往天心寺送饭的时候,经常能看到红军的领导们在天心寺里开会、印传单、写标语。他念过三年私塾,因而认得传单上的字,大意是:这里已经被红军管辖了,大家要团结一致打土豪分田地。只有打倒了土豪劣绅,才能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这些传单和标语也是范家根和其他几位村民趁送饭的机会带下山连夜张贴出去的。当时,整个西坑村都成了红色根据地,村里有28人和他一起参加革命,有的还献出了生命。随着时间流逝,幸存者中的大部分也相继过世,目前在世的仅二人。
当时的斗争虽然非常艰苦,但红军在这个村子从没出过事情,因为这个村子从保长到村民都是红军的拥护者。范家根说到保长范家权(化名范国珍),反复用到一个词:“白皮红心”,就是指表面上这个保长是为国民党办事的,暗地里却在为红军送情报,还为驻地红军提供粮食和物资。其实,“白皮红心”是当时中国工农红军在浙西南建立起来的“两面政权”。据《龙泉县志》记载,1936年3月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二纵队率部转移,重返龙浦边境老根据地毛垟等地隐蔽活动。其间洪家云在猴古凉亭处决了忠信乡反动保长杨裕林,物色了杨正良充任保长,并派一些党员充任保长,建立了“白皮红心”两面政权。后来“白皮红心”四个字就用在了所有思想进步的保长身上。
在范家根的印象中,张麒麟是个高个子,操江西口音。他还记得张麒麟教他们唱《游击队之歌》:“没有了老家,没有了天地,我们是流亡的老百姓……”我们惊诧于他良好的记性,时隔70多年,他居然还能比较完整地唱出歌词来。可他说,他不光记得游击队歌的歌词,他还记得当年红军的六条原则:“永不叛党,严守秘密;服从党纪,牺牲个人;按时到会,缴纳党费。” 范家根一直用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由于他当时年纪尚小,在进入预备党员未来得及转正的情况下红军就开走了,而他的家后来又被焚了,和党失去了联系,从此他再没机会缴纳“党费”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范家根老人感叹道,“不过我已经够满足了,看看和我一起闹革命的同村人,大多数都不在人世了,而我每个月还能享受到政府的补贴,我很高兴,很高兴!”
在我们握手道别时,老人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出村口。我们衷心祝愿他老人家能健康长寿,安享晚年。

熊守程
熊守程:
玉米棚里住过红军重要领导
在龙泉市住龙镇西坑村的源头自然村,我们找到了另一位红军失散人员——92岁的熊守程。
熊守程老人已经体弱多病,只能靠在躺椅上和我们交流。但当他提起往事时,他的脸上马上就红光焕发,精神也提了起来。他让家人给他拿一个厚实的靠垫来,因为他要坐起来和我们说话。在给他点起烟管后,他的思绪慢慢打开,话匣子也打开了。
1935年,红军来到龙泉西坑村开辟战场,时年19岁的熊守程加入到了红军队伍。
当时,熊守程就住在山上的一个棚子里,这是为了看守种在山上的玉米不被野猪和猴子糟蹋掉而特地搭建的棚子。由于需长年看守,这里也基本成了熊守程的“家”。
由于棚子搭建在莽莽群山里,又由于他搭棚子的这个地点和碧龙、毛垟、西坑等红军重要的活动区相接,所以就成了红军理想的落脚点。当时的浙西南特委委员曹景恒就住在他的山棚里,前后有一个多月时间。经常到他这里来住的,还有洪家云和宣恩金。洪家云是挺进师二纵队政委,宣恩金是武工队队长。起先,他们吃住都在山棚里,莽莽大山为他们作掩护,山上的玉米又为他们提供了粮食。开始的一段时间,这里显得相对安全。后来,形势紧张了,国民党军队经常搜山,他们就不能住在棚子里了,只能吃饭时出现在他的棚子里,或者就是早上到棚子里来一次,白天和晚上就隐没在大山里。
每次他们离开,熊守程赶紧消除有人来过的痕迹,包括他们吃饭用过的碗,要故意弄得脏一点;红军留下的脚印、蹲过的茅厕要仔细清理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他不仅给红军提供后勤保障,也为红军当情报员。如果发现有白军在山上活动,他就会在红军必经的路上做下记号,提醒红军注意隐蔽。
斗争是残酷的。就在1935年7月的某一天,他在棚子里听到了来自源头村的几声枪响,事后得知,那是红军和白军正面遭遇打了一仗,这一仗,双方都有损失,红军中有人被俘。熊守程心里一直非常不安,惦记着曹景恒、洪家云和宣恩金等人的安危。
没想到时隔一个月后,曹景恒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棚子里,这让他万分惊喜。在白色恐怖之下,熊守程并没有被吓倒,而是照常为曹景恒等人提供后勤保障。也许是什么地方引起了国民党军的怀疑,某一天,几个白军来到他的棚子,盘问他有没有红军来过,他坚决地说没见过什么红军。其中一个为首的就盯着他恶狠狠地说:“如果让我逮着一个,就把你的头割下来!”白军离开时一把火烧了他的棚子,把他也抓了起来,和村里一个名叫叶强保的人关在一起。叶强保也是个进步人士,表面上是个屠夫,暗地里为红军送信。白军把他们两个都吊起来打,要他们招出红军的名字,两个人死活都不承认见过红军。熊守程的母亲闻讯赶来看他,哭得死去活来,他安慰母亲说:“不要哭,今天是没有办法了,只有死了!”没过几天,白军又把他放了,原来是村里的保长出面把他保了出来,这个保长就是人称“白皮红心”的进步保长。但遗憾的是叶强保却没有被保出来,最终被枪毙了。后来得知叶强保是被自家的狗暴露的。红军来他们家后,他家的狗疯狂地叫,把白军引来了,虽然红军是逃脱了,但他却被抓了起来,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熊守程的儿子熊根旺说:“十年前父亲还领我们去山上看过那个棚子。被火烧掉以后父亲又重新搭建了,现在周围长满了树木。”
熊守程老人的晚年过得很幸福,儿子熊根旺说,只要父亲身体健康,就是儿孙们的福气。老人的一个孙子也就是熊根旺的儿子在国外创业,老人开心地说:“这是我上辈子都没有想到的事。我们闹革命,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能让儿孙们过上好日子啊!”